【紫砂產業危與機系列一 深度報道】成本倒逼 廉價出口模式失效 宜興紫砂產業亟待升級
【編者按】紫砂,不只是日用茶具,更是中華文化的器物語言。上世紀中葉為出口創匯,宜興紫砂被逐漸剝離了傳承了數百年的手工藝術與文化屬性,以大規模低價批量出口為導向的工業化生產模式,向外國傳播中國茶道與茶具文化長逾數十年。然而,隨着近年原材料與人工成本節節攀升,宜興紫砂壺出口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面對外貿訂單萎縮與直播銷售退貨率高企的雙重困境,業界開始重新審視紫砂的文化價值與工藝定位。多名從業者接受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採訪時均表示,以手工壺為核心、文化故事為載體,打造具有藝術品味與生活美學的高端紫砂產品,或許是重振宜興紫砂出口的破局之道。這場因成本倒逼而催谷的產業升級,迫在眉睫,但或許會為諸多擁中國特有文化基因的出口商品乃至傳統製造業提供可行性借鑒。
又到了秋季廣交會,張明強辦公室裏堆着剛從宜興寄來的成箱紫砂壺樣品。今年4月的春季廣交會,傳統廉價紫砂壺零售業務成交成為了身為宜興市陶瓷進出口有限公司紫砂業務部負責人的張明強這半年來不願回顧的「痛」。在期待和焦慮的複雜情緒中,他愈是鼓足勇氣開箱挑選樣品,就愈發清晰地感受到,如今江蘇宜興市場上,真正適配國際需求的紫砂壺,遠比想像中稀缺。因人工成本和材料成本的上漲,以及國內外市場的價格差,曾經的以外貿為主的產業鏈條中,再也沒有人願意去生產低端的紫砂壺去迎合國際市場。●香港文匯報記者 陳旻 宜興報道
張明強的糾結,或許對外人而言很難理解。這種矛盾在於丁山(隸屬於江蘇宜興丁蜀鎮,為紫砂核心產區)的庫房裏,冗餘的紫砂壺數量誇張到「能分給全國人民人手一把」,可真要從中挑到能打動海外客戶的,卻要在成百上千件裏反覆篩選。這幾年紫砂行業的「價格熱」與「供需冷」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壺價像雨後春筍般節節攀升,可國際市場的接受度卻在成本與需求的拉扯中逐漸萎縮。
外貿紫砂壺成本攀升
單就成型工藝而言,廣義的紫砂壺主要分為模具壺和手工壺兩種。其中模具壺又以成型原料和方式被劃分為灌漿壺和機車壺,此二者因型制標準較統一和易控,為大規模工業生產所採用。而傳統意義上的紫砂壺均為手工製作,整個過程分為四大階段數十道工序。但因手工壺產能有限,故而在外貿市場上,多為灌漿成型方式的日用壺為主。
自1992年起,張明強帶往「廣交會」參展的紫砂樣品每屆最多時達到200件(套),足足可擺滿4至5個展櫃。但2016年後,由於產業用工成本和原材料成本的持續上漲,令出口的紫砂壺成本逐年攀升,進而導致國際市場逐年萎縮。2025年春季廣交會,他僅帶了不足50件(套)的樣品,產品單價也從從前的不足5美元上升至20多美元。
日薪賺得少會被看不起
丁蜀鎮的潛洛村「夢涵紫砂」工坊裏,旋轉的輥壓機低聲轟鳴,來自貴州的小范繫一條綠色圍裙熟練地操作機械,他將一個個紫砂竹節杯坯體從模具中取出,依序放入泡沫箱內。「以前生意好的時候每天要做十多個小時,現在是隔幾天來做一次。」小范對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記者說。「您隔幾天才做一回,不做工的日子在做什麼?」「玩啊。」小范咧嘴笑着,手不停。他說,「現在市場銷售不好,一天做百多個就夠了。」
張明強向香港文匯報新聞調查部回憶在春季廣交會上回絕日本進口商開出的不足成本價的訂單理由時說,近年國際和國內的大環境均出現變化,宜興的紫砂壺原材料成本、勞動力成本逐年攀升,「尤其是人工——有技術的一線紫砂成型工人,一天掙不到千八百的,都覺得沒面子。」
外國進口商望壺興嘆
2000年前後,宜興市陶瓷進出口有限公司出口日本巿場的朱泥壺(非紫砂原料,價格較低,但仍為廣義紫砂壺。編者註),平均單價為1.2美元。日本兩家進口商一訂就是12個櫃,平均一個月發一個40呎集裝箱,每個集裝箱可裝28,000把朱泥壺。「這兩家進口商已經有5年沒有過來廣交會了,今年其中一位找到我,要我提供全年10個集裝箱的朱泥壺,願意提價到單價3.2美元,可我還是無法答應他,因為我打了十幾通電話,找了很多工廠,沒有一個老闆願接單。」張明強說,「生產成本都不止這個價,還要加上包裝、運輸、保險等費用。」
「我太清楚日本進口商的難處了。」張明強說,十多年前日本市場上這些壺賣什麼價,現在基本還是那個價,就算小有漲幅,也遠趕不上成本漲幅。「現在從中國進口的紫砂壺,價格比十幾年前翻了數倍,甚至十數倍,進貨價都快趕上日本的售價。」
其他國家的市場也大抵如此。張明強說,歐美市場紫砂茶具的當地零售市場價已低於出口離岸價(FOB)。東南亞、日本與韓國的進口商也覺得對比原來的單價,紫砂壺上漲速度實在讓他們吃不消。而另一方面,港台紫砂壺市場已趨飽和。有台商把曾經購買的庫存返銷回大陸。「我在廣交會進口展區就看到一個攤位上台商在推銷。」張明強說,「還有法國、西班牙的客戶,前十多年每次廣交會都會準時來訂貨。他們說當地喜歡紫砂壺的人不少,只是價格太高,無法進行大面積推廣。有個西班牙客戶甚至開玩笑說,如果我能將價格定在十年前的水平,他可以把我的貨鋪滿整個伊比利亞半島。可玩笑歸玩笑,成本擺在那裏,我只能笑着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