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歲月】秋天，一隻鳥兒的厚禮
朱宜堯
十幾年前的一個下午，也是在這樣的九月，我們去頤和園遊玩，好像是地壇，就是史鐵生筆下的那個地方，我們一家三口走累了，坐在石凳上，身體倚在石桌上休憩。樹木高聳入雲，蔭鋪半園，涼爽的風輕輕拂過面頰，絲絲縷縷、柔柔滑滑，真好。
小孩子總是閒不住嘴兒，停下腳步就想吃東西，當手伸過來的一剎那，我正從包裹裏掏着零食呢，天空中一隻鳥的糞便正巧落在了他的手心。小孩子沒見過這樣的情形，或許是厭惡糞便的緣故，哇哇大哭起來。我抬頭看見一隻鳥還在空中盤旋。
人的一生，說短也短，說長也長，但一顆鳥糞能在伸手的剎那間落在手心的概率是幾百萬分之一，多麼幸運的概率！如果落在旁人的手心，或者我的手心，真是個千載難逢的幸運，我定會認為那是一隻鳥的幽默，是牠和我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可是偏偏落在等着拿零食的一個五歲孩子的手心，小孩子怎麼會懂得幸運的道理？再說了，城裏的孩子不如我們小時候農村孩子那麼皮實，哪見過黑白灰樣的鳥糞？幽默瞬間變成了誤會。
這隻鳥感受到了這場誤會，盤旋在我們的頭頂，嘰嘰喳喳地叫，為剛才的事不停地點頭示好道歉。盤旋有一會兒了，心懷愛意的鳥才帶着歉意、帶着我們的原諒默默飛離。
小孩子哭得稀里嘩啦，可食物剛觸碰到嘴邊兒，濕漉漉的小眼睛瞬間睜開了，停止了哭聲，咧着粉紅色的小嘴兒忽然就笑了，一家人都笑了。每一個小孩子都是一個戲精，是天生的好演員。哭與笑，身體裏藏着一個開關。
不記得過了多久，或許十分鐘，二十分鐘，剛才鳥糞落在手心的事好像根本沒發生，我們一家三口坐在石凳上吃飽了，喝足了，身體有了力量，起身背包，繼續開開心心地遊玩。
哪曾想光陰飛逝，一晃十五六年過去了，當年那個哭鼻子的小孩子長成了一米八五的大小夥子，早就忘記了這件事情，長大成人的他已經到千里之外的蘇州求學了。
有一次我無意翻開電腦中存放的家庭相冊，看到了他哭得稀里嘩啦的照片就想笑，用手機翻拍過後，給他和愛人發過去，想起十幾年前的秋天，想起一顆鳥糞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那肉乎乎的手心，我隨手用相機把他的哭相拍了下來。
那是一隻多麼惹人喜愛的小鳥啊，牠製造了一個小小麻煩，讓一個小孩子哭得如此傷心。也正是這樣的小小麻煩，在我們的記憶中成為最溫馨的時刻。
我們竭力回想，唯一印象深刻的是那顆既可惡又可愛的鳥糞，那黑白灰樣的鳥糞在手掌心中綻放成了一朵花。我忽然對那隻頗具幽默感的鳥兒心生感激，牠不經意間為我們的旅行增添了無盡的溫馨與美好，至少讓我們記住了那個特別的時刻。
在這十幾年間，我們走過的地方數不勝數，很多地方都已遺忘，甚至有些地方看到照片都回想不起來。不禁感慨人生就是這樣，即便有許多美好的瞬間，也會隨着時光的流逝而輕易地被遺忘，那些美好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
正因為這顆冒失的鳥糞意外闖入，我們才記住了那個永恒的瞬間，它的發生是如此美妙，成為我們生活中有趣的談資和笑料。每每想起便拿出來調侃一番，緩解生活的沉悶，那是多麼幸福的時刻，是人生少有的時光。
直到今日，我才從記憶深處那隻鳥兒的身上領悟到一些道理。比如說，那顆迅速落在掌心的鳥糞，那縷從空中飄落至頭頂、花朵和樹林間的鳴叫聲，那個讓你駐足、引頸、目光追逐的飛翔姿態，其實這些都是再平常不過的瞬間，而幸福與美好的瞬間卻常常被忽視、被淡忘。
在這個看似平淡無奇的秋天裏，卻有着一些生動而美好的存在。在目光的深情注視下，一樣的事物有了不一樣的感覺，相同的場景有了不同的體驗，平常的事情變成了難忘的回憶，原本蕭索的秋天在深情的目光中變得如此溫暖、豐盛，也因此有了回味的價值和意義。
我們的愛也在這樣的秋天裏開始湧動，悄然滋生出愛的細節，宛如春天的植物，在和煦的陽光和雨露的滋潤下，在記憶的精心呵護下，茁壯成長，直至佔據心靈的深處。即便在秋天，也能像春天一樣充滿生機，在蕭索之中也能孕育出活力。一顆鳥糞，讓平淡、平凡且蕭索的旅途有了趣味，有了品味生活的意義。
一種習慣在身心之中悄然滋生，我無比珍愛樹蔭之下那一聲聲清脆的鳥兒鳴，彷彿是一顆顆璀璨垂落的星辰，閃耀着熠熠發光的音韻；我無比珍愛枝葉之間鳥兒那一次次歡快的跳動，輕盈的體態，讓原本毫無生氣的枝葉間瞬間有了靈動，有了靈魂，有了神秘，剎那間便搖曳生姿；我無比珍愛鳥兒的每一次降臨、每一次離去，那是生命原本應有的模樣，在降臨與飛離的那個時刻，內心變得極為安靜、超然、仁慈且美好，目光中飽含着無盡的深情。我深知這些瑣碎的瞬間、這些美妙的時刻，都將在悠悠的時光中慢慢醞釀出生活的芬芳，就如同那個遙遠的秋天的午後，那隻素未相識的鳥兒不經意間為我們帶來了一份生命的厚禮。
一個人，一輩子，最珍貴的就是那些美滋滋甜絲絲的思念以及可以重新喚醒的記憶。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