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涓涓】葦蕩心泊

●蘆葦隨風款擺。 AI繪圖
●蘆葦隨風款擺。 AI繪圖

  陳貞奇

  在童年的記憶版圖上,村莊東頭那片水光瀲灩的「汪」,是我最魂牽夢繞的樂園。

  夏日的汪畔,蘆葦隨風款擺,沙沙作響,彷彿無數無形的琴弦被風的手指撥動,奏響天籟般的樂章。放學後或逢星期天,這裏便成了孩童的戲水天堂。我們追逐打鬧,比試誰扎猛子游得更遠,誰在水下憋氣更久。最令人雀躍的,莫過於潛入水底摸魚——雙手在沙泥上由外向裏細細摸索,一旦觸到滑溜的小魚,便迅速浮出水面,用備好的柳條串起,銜在口中,再一個猛子扎下去,重複着這簡單卻充滿期待的勞作。汪底摸到的多是鯽魚,我們喚作「草魚殼子」。那時沒有魚竿,村裏也不許撒網,孩童的徒手摸魚,竟成了一種默許的放任,滋養着我們無拘的童年。我們還會鑽進蘆葦深處尋覓鳥蛋。葦鶯鳥(鄉音喚作「蘆扎」)常立葦梢,聲聲「嘎,嘎,吉一」的清鳴不絕於耳。年長些的夥伴總能幸運地在葦蕩裏找到鳥窩,捧出溫熱的鳥蛋。而我每每尋得,卻只見空巢寂寂,徒留遐想——是雛鳥已振翅高飛,還是被捷足者先登?那份失落,也成了童年記憶裏一抹淡淡的留白。

  暑氣蒸騰,夜浴汪中,是村莊夏日不可或缺的清涼詩篇。幼時,母親曾抱着我在汪水中消夏;稍長,便追隨父親同往。夜幕低垂,汪水便有了靈動的秩序。先是村裏的女子們,三三兩兩,步履輕盈地踏入水中。她們的身影在波光裏搖曳,像一幅寧靜的水墨畫,笑語晏晏,家常絮語隨水波蕩漾,驅散了白日的燥熱,水面只留下恬淡溫馨的漣漪。待她們帶着一身清爽歸家,哄睡孩童,汪中便換了天地。男子們吆喝着相繼入水,撲通聲此起彼伏。他們如水中蛟龍,三五成群,用雙腳奮力拍打水面,激起層層雪浪,比試着速度、浪花的高度與聲響的雄渾。一場酣暢淋漓的沐浴,洗去一日勞作的疲憊,彷彿又蓄滿了新的力量。這約定俗成的秩序,是村莊夜幕下無聲的默契。偶爾,當人聲散去,水面重歸澄澈,月光如練,傾瀉而下。汪中的月影宛如一塊溫潤無瑕的玉璧,沉靜地散發着清輝;夜空中的流雲倒映水中,又似悠閒的羊群在碧毯上徜徉。此情此景,常令小小的我生出奇想:在水中浮沉,是否也如那流雲般自在?彷彿已消融於天地,與這汪、這月、這無垠的夜色渾然一體。

  凜冬降臨,汪面凝結成一塊巨大的、晶瑩的冰晶,瞬間化作我們專屬的冰雪王國。孩子們在這天然的滑冰場上御風而行,追逐嬉戲。自製的陀螺在冰面上旋轉,遠比在村中沙土路上更加迅捷持久,帶來源源不斷的驚喜。偶爾,透過剔透的冰層窺見水底靜止的游魚,便按捺不住捕捉的衝動,撿起石塊奮力砸下。然而冰屑四濺之後,魚兒早已如幻影般消失無蹤。這片晶瑩的樂園也暗藏危機。看似堅實的冰面下,或許隱匿着薄弱的陷阱。我們既嚮往冰上的馳騁,也畏懼失足跌落,讓冰冷的汪水浸透單薄的棉鞋棉褲。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沒有多餘的衣物可供替換,濕透的寒冷足以讓大人憂心忡忡,唯恐孩子受凍甚至遭遇不測。因此,總有大人在汪邊守望,用目光牽引着我們,適時將貪玩的我們喚回溫暖的家中。

  如今,高樓如林,那承載着童年歡笑與夢想的樂園,已消逝於現實的版圖,化作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卷,深深鐫刻在時光的記憶裏,成為生命底色中最明艷、最溫暖的一筆。故鄉的汪,連同那些純粹無憂的時光,已然沉入歲月的河床,無聲地流淌在我記憶的深處,時時映照着那片水光、那片蘆葦、那片星空,以及那份與天地初遇時的澄澈與自由。它提醒着我,有些消逝,並非終點,而是另一種永恒的開始——那樂園已不在大地之上,卻永駐於心靈的原鄉,成為滋養我一生的精神故土。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