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涓涓】那些年逝去的「武林」
徐玉向
記憶裏的童年,總是泛着土黃色的光暈。那時的「武林」不在書頁裏,不在大隊部電影銀幕上,而是深深嵌在鄉村的每一道土牆縫裏,藏在每一條田埂的褶皺中。
一
八十年代初的鄉村武俠小說還是稀罕物,但這不妨礙我們這群野孩子,用最原始的想像力構築自己的江湖。金牙那小子不知從哪兒弄來他爹自行車鏈條上的蓋瓦,在磨刀石上蹭得珵亮。陽光下那塊鐵片泛着冷冽的光,在我們眼裏,那就是削鐵如泥的「屠龍刀」。
放學路上,隨便折根樹枝就能當劍使。我和小坡常在路邊比劃,枯樹枝劃破空氣的「嗖嗖」聲,就是我們心中的劍氣縱橫。記得有次,我使出一招「白蛇吐信」,竟真挑落了他褂子上的紐扣。那顆灰撲撲的紐扣滾進土裏時,夕陽正把我們扭打的身影拉得老長,活像皮影戲裏的武林高手。
二
麥收季節,場就成了我們的「華山論劍」地。新割的麥秸堆成小山包,我們在裏面鑽來鑽去玩「抓特務」。鋼頭總愛當「壞蛋」,貓着腰在麥秸垛裏鑽來鑽去,活像隻偷油的老鼠。有回我使了個「餓虎撲食」,卻被他反手一記「倒拔垂楊柳」,摔得我滿嘴都是泥土的腥甜。
摔跤是必修課。鋼頭的五伯在部隊待過,教我們「大背跨」時總說:「腰要像麻蝦那樣弓着。」我總學不會,直到有次被小坡摔得眼冒金星,後腦勺磕在樹根上,突然就悟了——原來打架也要講究個「巧」字。後來我用這招連摔三人,贏得「小跤王」的名號,代價是回家挨了頓笤帚疙瘩,因為新做的確良褲子扯出三個口子。
三
真正的功夫,都藏在日常生活裏。我爸在省軍區警衛營待過,會使擒敵拳。記得有年夏天幾個二流子來偷瓜,我爸單手就把領頭的按在了磨盤上。那一刻,我看見他手臂上的青筋像老樹的根鬚一樣暴起。
最讓我魂牽夢縈的,是跟大表哥學小洪拳的經歷。那年暑假,我死乞白賴地纏着要去表哥家「學藝」。晨光裏,表哥馬步紮得穩穩當當。「看好了,這叫『猛虎出林』!」他一聲低喝,右拳猛地向前衝出,袖管「啪」地抖出一聲響。我學着他的樣子比劃,卻總是不得要領。最讓我着迷的是那招「白鶴亮翅」,表哥做起來行雲流水,雙臂舒展時真像隻振翅欲飛的白鶴。可輪到我時,不是胳膊伸不直就是腿抖得像篩糠。
學了三天,總算記住了兩三招。回村後我迫不及待地給小夥伴們展示,一個「黑虎掏心」把小坡推得倒退兩步。那一刻,我彷彿看見表哥附體,整個人都輕飄飄的。直到有天表哥突然出現在場邊,看我歪歪扭扭地比劃「白鶴亮翅」,他的笑聲讓我瞬間從「武林高手」變回了撲騰的落湯雞。
最神的是馬回回。這個走街串巷賣香油的跛腳老漢,竟在糧站前連摔七個壯小伙。我們趴在牆頭看,他使絆子時揚起的塵土混着香油味,成了記憶裏最鮮活的江湖氣息。後來他送我半截灰磚,說是「暗器」。我把它供在書包裏,上課時總忍不住摸一摸,彷彿這樣就能沾上幾分俠氣。
四
從幼兒園到小學二年級,每天放學的「大戰」雷打不動。兩排男孩隔着操場對峙,不知誰先喊了聲「衝啊」,土塊就像蝗蟲般飛過天空。我通常躲在最後,有次卻被飛來的膠泥正中眉心。血水流進嘴裏時,竟嘗出一絲悲壯。女生們尖叫着跑開,她們的花裙襬掃起的塵土模糊了現實與幻想的邊界。
去年回鄉,在村口遇見挺着啤酒肚的小坡。他正跟人打麻將,見我來趕緊把煙藏到身後。這個當年能連翻七個跟頭的「少林高手」,如今正被小孫子拽着衣角要買棒棒糖。
夕陽還是那個夕陽,只是再沒有孩子拿着樹枝比劃了。現在的孩子低頭劃拉着手機,屏幕裏的刀光劍影再絢爛也激不起一粒塵土。
我們的武林,終究像那些鏈條蓋瓦一樣,在時光裏慢慢銹蝕。但每當春風吹過麥田,我彷彿還能聽見當年樹枝劃過空氣的聲響,看見兩個瘦小的身影在夕陽下追逐打鬧,永遠活在那個泛黃的童年裏。而大表哥教我的那幾招小洪拳,雖然早已生疏,卻成了刻在肌肉裏的記憶,偶爾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還會從身體裏甦醒過來。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微型小說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