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點滴】老家的連蓋
羅大佺
連蓋又叫連枷,是故鄉洪雅一種簡單的農具,由一桿長長的竹竿連把、一排平排的竹條枷板和轉軸組成。主要用於敲打麥子、豆子、油菜籽和殘存在稻稈上的穀穗。
農曆五月,火紅的太陽照在天空,知了在樹上嘶啞地叫着。母親雙手掄起連把,枷板在半空中翻個觔斗,「啪」一聲脆響,結結實實地打在曬場的麥穗上。那聲音像一個有力的巴掌,拍在暑氣蒸騰的土地上,傳得很遠。隨着更多大人把連蓋輪起,噼啪的聲音響徹牟河壩的上空,彷彿一首古老而又動聽的民謠。
生產隊的曬場是我們兒時的樂園。夏天,麥垛堆成連綿的山丘,我和光娃、貴娃、平娃等小夥伴在垛間鑽來鑽去,捉迷藏,玩得開心極了。累了就蜷在麥垛裏,看大人們揮動連蓋,不停地翻轉,麥粒從穗殼中炸裂開來,如小鞭炮一樣響亮,金色的麥芒混着塵土在陽光裏飛舞,黏在大人們汗濕的脊背上,也鑽進我們的脖頸裏。歇息時有鄉親挑來兩桶老鷹茶茶水,我們從麥垛裏鑽出來,搶着去喝,本以為會挨罵,大人們卻笑着將瓷碗遞了過來。
看着連蓋在大人手裏舞成一朵花,我心裏充滿好奇。10歲那年的麥收季,趁大人們回家吃飯時,我偷偷溜到生產隊曬麥場上,學着母親的樣子掄起連蓋,連蓋卻像喝醉了酒的醉漢,在空中亂舞兩下後,砸到曬麥的笸籮上,麥粒如金色的雨點四下飛濺,驚飛了躲在曬場角落覓食的麻雀。父親是生產隊保管員,聞聲從公房裏跑出來,舉起棍子就要打我,母親返回來擋住他說:「六娃想學農活,有什麼錯?」
其實打連蓋是很耗力氣的,一場麥子打下來,母親的脊背濕透了,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沿着連蓋把子往下淌,手掌也磨出了老繭。
農閒時連蓋放在老家屋簷下,成為我們的玩伴。我們偷偷將連蓋拖到院壩中,把連蓋把子豎起來當旗杆,繫上破布條,風兒一吹,彷彿指揮千軍萬馬。
做連蓋的竹子要選向陽山坡上的老竹,竹節要疏朗,質地要堅韌,否則用不了多久,連蓋便會散架。我們家的連蓋用了多少年,我和姐姐妹妹們都說不清。只見連把被汗水和歲月磨得發亮,竹節處殘留着幾道手磨的印痕。
後來我參加工作,離開了牟河壩。有次回鄉下老家看望父母,只見收割機在田野裏轟鳴,忽然想起連蓋來。父親指指柴房,說在那裏。推開木門,一股陳年草木味撲面而來。在雜亂的農具和柴草深處,連蓋橫躺在角落,竹身積滿了厚厚的灰塵,枷板已經散開,轉軸上的牛皮繩鬆垮地搭在一邊,像一條失了筋骨的老蛇。
看着躺在柴屋角落的連蓋,我彷彿又回到童年,聽見打麥場上那一聲聲清脆的響聲,那聲音連同曬場上飛舞的麥芒,隨着母親佝僂的脊背,沉入牟河壩沉默的泥土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