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涓涓】樹上的童年
蔣子龍
按進化論的觀點,人類是從樹上掉下來的。地球大陸板塊漂移,被森林拋棄的猴子,逐漸進化為人。所以沒有人對樹不感到親近,尤其是大樹、古樹。我的童年記憶,乃至對故鄉的懷念,就離不開樹。
記不清從幾歲起,我便能爬樹。最初是和小夥伴們比賽誰爬得快、爬得高,後來是上樹粘知了、掏鳥窩、擼榆錢、摘棗……我家場院的邊上有棵老棗樹,沒人知道它多大年歲,爺爺告訴我,他的爺爺小的時候就有那棵大棗樹。那棵老棗樹,是我夏、秋兩季的美食店。
老棗樹上結的棗格外甜。從初夏一掛棗開始,我每天至少要關心一次大棗樹,樹上哪些棗大,心裏都有數。等到棗一開始有點發紅,甚至等不到發紅,只要由綠變得有點發黃,就可以摘下來吃了。從初夏到深秋,農村孩子的零食,就靠自己到樹上或莊稼地裏去找。
棗樹上有一種跟樹葉一樣綠的毛毛蟲,土名「八夾子」,蜇人特別痛,被蜇的地方還會鼓起一個紅包。從老樹上的棗能吃了開始,我身上被「八夾子」留下的紅包就沒斷過,可謂「此起彼伏」。被蜇得太厲害了,就到坑邊挖黑泥糊到紅包上,疼痛會減輕。
那個時候,農村的泥土還是消炎藥。打草被鐮刀割破腿或手,抓把黃土捂上,不僅止血,一般也不會發炎化膿。
常常是大樹頂部的棗先紅,我爬不到最高處,有個自製的帶鐵鈎的長杆,把個頭大能吃的棗一個個鈎下來。母親重病期間,村上沒有大夫、也沒有藥舖,無論早晚都要到七里地以外的姜莊子抓藥,那是我的事。大夫一來,我先上樹摘一口袋棗,回家拿着大夫開好的藥方就走了。那一口袋棗就是我的飯。
開始能讀小說了,夏天會帶本書躲到樹上去讀,涼快又清靜。如果是在家裏讀閒書,被父母看到會派去幹活。農村的夏、秋兩季,家裏地裏有幹不完的活,當時我又格外癡迷武俠小說,拿起來就放不下。村北有一塊叫做「亂葬崗子」的荒地,冒白鹼的鹽鹼土,不長莊稼,卻有一棵粗大的杜梨樹,枝葉濃密,且很乾淨,樹上沒有蜇人的蟲子、蜜蜂之類的東西。是我的專用「書房」。
一棵或幾棵古樹,讓人感到親近、崇敬。若古樹成林,便有了一種恐怖氛圍,裏面似乎藏着許多不可知的兇險。施耐庵在《水滸傳》裏虛構了一個野豬林,把它安置在滄州界內,不是沒有道理。我們村西就有一片不知是什麼年代形成的老林子,裏面有各種奇形怪狀的古樹,陰森可怖。有的主幹粗如磨盤,上面的枝幹橫七豎八,霸佔着高空;有的樹幹筆直,插入雲霄;有的疙疙瘩瘩、鐵皮銅幹;有的被雷劈火燒,剩下半截焦黑的樹樁,猙獰而強悍;有的樹洞裏可藏下一兩個人,卻成了狐狸、黃鼠狼的窩。
曾有人在老林子裏看到過碗口粗的蟒蛇、站着如兒童一般高且能說人話的狓子、能夠把人頭皮抓掉的老鷹……總之,林子裏什麼可怕的野物都有。
一對年輕夫婦帶着五個月大的孩子下地幹活,他們的地在林子邊上,地頭有株大樹,把孩子放在樹陰涼裏,夫婦二人便忙着鋤地。鋤到半截聽見地頭的孩子哇地大哭一聲,猛回頭,看見他們的孩子從地上飛起一人多高……
兩人急忙往地頭跑,跑到地頭孩子卻不見了。男的在林子邊瘋一樣喊叫着孩子的名字,女的跑回村喊來一幫人,衝進老林尋找。最終也沒有找到孩子。有人說是被樹上的蟒蛇吞了,有的說是被老林子裏的其它動物拖走了。
老林子中央還有一片古墳塋,據傳埋的是燕王掃北時戰死的將士。每逢鬼節、除夕夜乃至一些特殊的氣候條件下,可聽到從林子裏傳來哭嚎和廝殺聲。為了保護村裏安寧,每到清明和農曆大年初二,村裏都要成群結隊到老林中央給古墳燒紙、培土、大放鞭炮。
村裏關於那片老林子的傳說還有很多,少年時代我聽到的鬼故事,大多和那片林子有關。村裏有個自稱膽子最大的壯漢與人打賭,在各路神鬼下界的大年三十半夜,他敢把一根木橛子釘到老林子中間最高大的墳頭上。當他把木橛子釘進墳頭之後,想起身回家,卻被從墳墓裏伸出的手牢牢抓住他的棉袍,當即就被嚇死了。
也有人解釋說,他是釘橛子的時候,把自己的棉袍釘進老墳裏,以為是被墳裏的死鬼伸出手抓住了,才把自己嚇死。
村裏人下地去西窪,必須要從林子的邊上經過,三伏天都是陰森森的。我去姜莊子為母親抓藥,也要走那條道,有時是晚上,離林子老遠全身的寒毛就都豎起來了。一進林子便抱緊藥袋子低頭瘋跑,跑得越急,身後追我的腳步聲就跟得越緊。沒有看見鬼,卻回回被鬼追,每次回到家,衣服都被汗濕透了。
為了壯膽,有時晚上去抓藥就帶上家裏的大黃狗。到林子邊上我一跑,大黃狗就猛叫。有動靜狗才會叫。老林子裏的動靜能是好東西嗎?我反而更害怕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村子裏的老樹開始減少,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村西修軍用機場,那片老林子和古墳塋、連同村西窪最好的一大片地都徹底消失了,變成飛機跑道和跑道兩側的荒草地。卻極少看見有飛機起降。
1955年我到天津讀書,暑假回家,有時趕不上在距離我村最近的姚官屯火車站乘只到天津的慢車「滄州短」,只好從姚官屯沿南運河東岸,步行到興濟鎮乘快車。那時南運河兩岸是遮天蔽日的樹林。三年後樹林消失了,我從天津西站,彷彿能看到120公里外的滄州。
1976年深冬,我回家奔喪,村裏已沒有像模像樣的大樹和古木了。村邊有零星的小樹,大風捲起塵土和垃圾,將髒兮兮的爛塑料袋掛在樹枝上,在風中招搖。令人觸目驚心。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原副主席,天津市作家協會原主席,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中篇小說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