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金華的文脈、武脈與商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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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金華火腿」的知名度太高了,以前對金華的印象大致是這樣的:火腿相關產業是全市的支柱產業,火腿作坊遍布各地,火腿商舖滿街,大大小小的餐館裏做着千奇百怪的火腿烹調菜餚,或許還能見到巨大的火腿雕塑立在山頭上,霸氣側漏。其實,大謬不然。
此次赴金華調研,雖然只安排了兩天時間,卻收穫了一個與想像中完全不同的金華。據當地人介紹,火腿不過是一種特色食品,在經濟發展和社會生活中並不佔據多大份額,類似於調味品。作為歷史文化悠久、產業門類齊全的發達城市,金華本地生產總值多年位列全國城市50強,人均GDP排位更靠前一些,所以是一座名副其實的「低奢」城市,且因位於浙江省中部而被稱作「浙江之心」。在短暫的造訪過程中,處處驚艷,而尤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賡續不絕的文脈、武脈和商脈,源源不斷地給這座江南名邑注入生命活力。
金華因「地處金星與婺女兩星爭華之處」而得名,已有建制2,200多年。古屬越國地,至秦時納入會稽郡,三國時吳設東陽郡,南北朝時始設金華郡,隋改置婺州。後歷唐宋元明諸朝,名稱在婺州、東陽、金華之間改來改去,直至明至正二十年(1360年)定名金華府,下轄金華、蘭溪、東陽、義烏、永康、武義、浦江、湯溪八縣,故有「八婺」之稱。抗日戰爭初期,杭州淪陷,浙江省政府一度遷往金華。
婺州古城始建於漢末三國時期,現有遺蹟主要是它的內城,又稱子城,建於唐末。古城景區東至萬佛塔公園,南至八詠橋武義江南岸,西至燕尾洲西側江心,北至三清宮,總面積約1.5平方公里。由於行程比較緊,我們把考察婺州古城的時間定在一大早。到達景區時,行人還很稀疏。漫步在八詠路古樸的石板路面上,看着兩旁的仿古建築,彷彿進入時空隧道,與數千年來流連於這方水土的人與事產生了某種聯結。古城的文化脈絡,透出濃郁的多元融通氣息,文武巫商,無不葉茂而根深,各自都達到了中國傳統文化的高峰。
金華的士人文化源遠流長,而以八詠樓最具標誌性意義,其影響力之大,已遠遠超出金華。圍繞八詠樓展開的文化活動持續千年,可以看作是自詩經、楚辭之後,重新開闢了一條中國詩詞文化的先河。
八詠樓原名玄暢樓,始建於南北朝時期,由著名文史大師、東陽郡太守沈約發起修建,迄今已逾1,500年。原樓數度被毀,現樓為清嘉慶年間重建,1984年大修。整個建築坐北朝南,因位於城區東南部高地,樓高數丈,屹立於石砌台基上,巍峨之意盡顯。
登臨八詠樓,一般需從八詠路起步,上百餘級台階,經過一座書院遺址即至。建築主體由前後四進構成: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序廳(習稱樓閣),精緻的重簷、歇山、翼角因形就勢,古韻悠然;隨後依次進入前廳、二廳、後廳(習稱樓屋),高低錯落,井然有序。序廳視野開闊,前廳亦可憑窗遠眺,但見藍天白雲下,峰巒逶迤,古城新姿,滔滔婺江雙溪合流,蜿蜒而過。如此山水大觀,不由人不想起沈約在長詩《登玄暢樓》中描述的諸般勝景:
危峰帶北阜 高頂出南岑
中有陵風榭 回望川之陰
岸險每增減 湍平互淺深
水流本三派 台高乃四臨
為了不辜負大好風光,沈約經常呼朋喚友,登樓遠望,憑欄賦詩,無數美文華章和文壇佳話應運而生。繼《登玄暢樓》後,沈約還寫了一首同樣題材的《八詠詩》:
登台望秋月 會圃臨春風
歲幕愍衰草 霜來悲落桐
夕行風衣鶴 晨征聽曉鴻
解佩去朝市 被褐守山東
寫完此詩,沈約意猶未盡,又將詩中每句作為題目,擴寫為八首長詩,合稱《八詠》,共計1,803字。八首詩的格式並不統一,詩無定句,句無定字,起承轉合,收放自如,堪稱佳構。不過,內容並無太多深意,通篇都是對景物的鋪張描寫和情緒的恣肆抒發。比較難得的是語言風格,雖未完全擺脫齊梁綺麗之風,但豐茂的詞藻中仍透出一股清新的氣息。特別是聲律安排相當講究,聲韻和諧,節奏感很強,有些句子的平仄安排已類似於後世的格律詩。比如,「凝華入黼帳,清輝懸洞房,先過飛燕戶,卻照班姬床」已與五言律體無異,而「桂宮裊裊落桂枝,露寒淒淒凝白露,上林晚葉颯颯鳴,雁門早鴻離離度」則儼然七言律句。沈約以一代名士歷仕三朝,與蕭衍、謝朓等竟陵八友共創「永明體」,提出「四聲八病」說,為近體韻文創作開闢了新境界。從唐代起,時人改玄暢樓為八詠樓,以志紀念。
八詠樓橫空出世,為唐宋詩詞盛世的到來做足了準備,歷代騷人墨客來此會文吟詩,聲名之隆,一時無兩。唐有李白、崔顥、白居易,宋有李清照、蘇東坡、黃庭堅、趙孟頫,清有王士禎、林則徐等,都曾為八詠樓留下墨寶。詩仙李白作「落帆金華岸,赤松若可招。沈約八詠樓,城西孤岧嶢」之句,或許因為類似描寫在李詩中隨處可見,沒有給人留下太深刻的印象。李清照的《題八詠樓》,則以其宏大氣魄成為千古絕唱:
千古風流八詠樓 江山留與後人愁
水通南國三千里 氣壓江城十四州
其實,無論是李太白狀其孤高,還是李易安言其闊遠,都不過是詩人借助八詠樓描摹自己的心境,抒發當時的情懷。大凡一座城市,有樓閣,有詩文,一方山水便成了文化道場,懷古惜今之情得以表達,文脈得以承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