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我的羅湖故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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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之緣,起始於羅湖,豐富於羅湖,收官於羅湖。然而,我與羅湖的緣分還不止於此,它不但成就了我的香港故事,也開啟了我的深圳故事。2021年7月初,我再次從北京南下,到深圳開始新一段人生歲月。剛來時,由於住處沒有安排好,下榻在東門街道的深圳迎賓館,在那裏整整住了半年,成為繼黃貝嶺和貝嶺居之後又一個認識深圳的入口。
深圳迎賓館位於東門老街,亦稱老東門,是鼎鼎大名的深圳墟所在地。深圳墟作為深圳城市發展的原點,最早的文字記載可以追溯到1688年編印的《新安縣誌》。縣誌收錄了全縣30餘個墟市,深圳墟名列其中,這也是「深圳」作為地名首次進入歷史視野。經過兩百多年的發展,至1911年廣九鐵路全線通車並在此設站,深圳墟憑藉得天獨厚的區位優勢成為周邊地區最繁華、最具規模的城鎮。可以說,當時的新安縣,政治中心在南頭,經濟中心在深圳,軍事中心在大鵬。
每逢歷史轉折時期,人口集中的城鎮特別是流動頻繁的墟市往往成為當地社會變革的基地。老東門有兩棟古色古香的小樓,一為思月書院,一為鴻安酒店。前者是1925年省港大罷工期間十萬工人離開香港返回內地的接待站,發揮了重要的歷史作用。後者是葉挺將軍1938年底到深圳組建抗日武裝的司令部,他在這裏很快拉起一萬多人的隊伍,為東江縱隊的建立打下了堅實基礎。1953年,寶安縣因應經濟社會和人口發展的實際情況,將縣治從南頭鎮遷往深圳鎮。1979年寶安撤縣建市時,省裏準備命名為寶安市,縣裏緊急上書,要求命名為深圳市。理由是深圳有國際知名度,尤其與香港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縣裏的意見獲得採納,深圳市成立,次年深圳經濟特區成立。深圳,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就這樣大氣磅礡地走上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舞台。
由於住在迎賓館,不需要做家務,我幾乎每天下班後都會到東門老街走上一圈,感受浸潤其間的市井氣息。周末,則約朋友遠足,我們拉了一個微信群——立秋登山隊,半年時間裏幾乎走遍深圳的山山水水。而數次登臨「鵬城第一峰」梧桐山,漫步湖濱綠道,感受羅湖的山水大觀,則是其中的重頭戲。
「羅」是古越人對山的稱呼,「湖」一般指陸地圍着的大片水塘。據說特區成立早期,炸掉羅湖山填平羅湖,獲得了最初的建設用地。這個說法由來已久,我卻從羅湖一帶的山形地勢中產生一個新的意象:羅湖之「羅」或許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山頭,它可能指向深圳最大山體梧桐山;羅湖之「湖」或許也不是一個普通的水塘,而是泛指環繞梧桐山的連片水體。梧桐山主要位於羅湖區,山下龐大水體古已有之,迄今仍呈「五湖(仙湖、洪湖、東湖、銀湖、深圳水庫)繞山」之勢。而深圳河作為發源於梧桐山的最大河流,最初被稱作羅溪,也順理成章了。古時州縣,地域廣大,人煙稀少,人們的視野十分開闊。想當年,一脈羅山聳立,一片羅湖環繞,一條羅溪遠去,構成了古羅湖地區的山水大勢。山,生梧桐以引鳳;水,馭雲霧而耕月。正是如此大山大水,成就了古人命名的依據。進而,這一脈山水在後來的歷史進程中,數百年風雲演變,從一個側面反映了近代中國的萬千氣象。
我曾就此向梧桐山風景區管委會的劉永金教授請教,他也認為這個解釋更合邏輯。劉教授是一位治學嚴謹的傳統知識分子,大學畢業就來管委會工作,一輩子研究梧桐山,目前正牽頭編撰《梧桐山誌》。他對梧桐山及周邊山山水水如數家珍,幾十年來,經過反覆察勘核對,糾正了不少似是而非的說法。比如新安八景之一的梧嶺天池,古籍上既然有「深不可測」之說,就不可能是山頂上那片乾涸的小水塘,根據有關描述,結合地形地勢分析,原址應當在山腰的恩上水庫一帶。
羅湖的墟市和山水卓爾不群,古村落同樣極具代表性。除了前面講到的羅湖有史以來第一大村黃貝嶺,還有以「中國首個萬元戶村」聞名的漁民村,被譽為「圳水源頭並蒂蓮」的蓮塘村,以及深港兩地共用村名的羅芳村等,每一個村落的滄海桑田,背後都蘊藏着血濃於水的故事。搬離羅湖後,我又多次回來調研,深入村落肌理,把握特區脈搏,思考深圳這座奇跡之城的成長軌跡。並通過梳理羅湖故事,找到了破解深港雙城傳奇的密碼:一河兩岸,同源分流,雙向奔赴,彼此成就。
2024年春節前夕,羅湖區拍攝賀年宣傳片《流金歲月,煙火羅湖》,其中有一句台詞:「當我和許多人擦肩而過,有些人會變成朋友,有些人則變成了知己。」初一聽,聽成「有些人會變成朋友,有些人則變成了自己」,心念一動,想着人生不就是這樣的嗎:一輩子會遇到許多人,走過許多地方,這些人和地方,都或多或少重塑了你,成為你人生DNA的一部分。百般感觸,匯成一聯:
梧嶺花開,十里雲煙十里錦,好漢坡前千峰聳峙百嶼熨波,不負嶺南勝概;
羅湖形勝,半城山水半城樓,老東門外一水蜿蜒雙蓮並蒂,終成時代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