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白守黑 如蓮化境——劉知白的潑墨世界

●黔山飛雪,137×68cm,紙本水墨,1981年
●黔山飛雪,137×68cm,紙本水墨,1981年

●紅樹青山,137×69cm,紙本設色,1991年
●紅樹青山,137×69cm,紙本設色,1991年

●墨黑山林月色明,136.5×68.2cm,紙本水墨,1998年
●墨黑山林月色明,136.5×68.2cm,紙本水墨,1998年

●2003年春,劉知白在貴陽家中揮毫潑墨的情景。
●2003年春,劉知白在貴陽家中揮毫潑墨的情景。

●幽壑白雲天,138×69cm, 紙本水墨,1989年
●幽壑白雲天,138×69cm, 紙本水墨,1989年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在中國近現代藝術史上,劉知白正是這樣一位當之無愧的「大丈夫」。他一生澹泊名利,遠離喧囂,以筆為骨、以墨為魂,在將近一個世紀的藝術苦旅中,始終堅守文化人的自由品格與獨立精神。 ●文:賈廷峰

  劉知白(1915—2003),原名庭坦,號白雲、如蓮老人,安徽鳳陽人。1933年考入蘇州美專國畫科,兩年後拜入顧彥平門下,入住蘇州顧氏怡園,得以親炙「過雲樓」所藏歷代名跡。那段歲月,他潛心臨摹宋、元、明、清大家之作,錘煉筆墨,深研傳統,為晚年藝術上的「衰年變法」埋下伏筆。

  抗戰烽火中,劉知白攜家人輾轉湖南、廣西、四川、貴州等地,顛沛流離,歷盡艱險,直至1949年定居貴陽。這段流亡歲月,不僅磨礪其意志,更讓他深入山川、體察自然,在行走中積蓄藝術的能量。在之後近八十載的藝術生涯中,他上追宋元之意境,下汲明清之筆墨,潛心傳統七十餘年。晚年尤其以造化為師,感應貴州「天無三日晴」的氤氳氣象,將雨霧煙雲融入潑墨實踐,終成一家之風。

  他所提出的「法、守、功、化」四字,貫穿其藝術生命始終:先是深入古法,恪守傳統筆墨精神;進而以功力錘煉語言;最終以心馭筆,進入化境。正如中國美術館在「重讀經典——搜盡奇峰·20世紀中國山水畫展」中所評:「其藝術上承宋元,下接明清,既繼承傳統精髓,又注重形式創新,最終法古變今,創造中國潑墨大寫意山水畫之新技法。」

  「心象」大於「物象」

  劉知白的藝術高度,不僅在於技巧之超絕,更在於精神之獨立。他遠離主流畫壇浮躁之風,不慕虛榮、不逐時流,在黔中山水間筆耕不輟。文化學者柯文輝曾評價他稱,「面對權力、金錢、勢力的種種異化,先生終生保存了一個知識分子的良心。

  在藝術語言上,劉知白將中國傳統「潑墨」推向了嶄新的高度。潑墨雖古已有之,唐代王洽、宋代梁楷等皆曾涉獵,然多作為點綴或輔助技法。而劉知白在七十歲後,以「潑墨山水」為主要創作方式,發展出一套專屬他的藝術語言系統。他首創「潑寫結合」之法:先以大量水墨潑灑鋪陳,任其自然滲化,形成混沌初開、元氣淋漓的墨象基底;再趁濕以筆勾勒點染,寫出山石、林木、屋舍之神韻。這種「天人合一」的創作方式,既得水墨氤氳之天趣,亦見書寫筆意之精神。

  他對水的掌控尤為精妙,通過水分多寡、墨階層次與紙張性能的精妙配合,營造出雲煙繚繞、山色空濛的貴州意象。其墨色蒼潤相生,從極焦至極潤,層次豐富、渾然一體,在混沌中見清明,於荒寒中顯生機。前中國古代書畫七人鑒定小組成員楊仁愷曾讚道:「知白先生一生從事六法,成就卓然。其水墨揮潑自如,行雲流水,非大家不克臻此境界也。」

  更值得強調的是,劉知白的潑墨山水,實現了傳統山水精神與現代抽象構成的深度融合。遠觀其作,墨塊奔湧、氣勢磅礴,恍若西方抽象表現主義的視覺震撼;近睹則筆精墨妙,意象紛呈——山影、流水、村落隱隱浮現於墨韻之中,深得「絕似絕不似」之妙諦。他的畫作並非對實景的簡單摹寫,而是內心對自然之整體感悟與情感投射,是「心象」大於「物象」的體現。正如前中國藝術研究院副院長馮其庸所感嘆,「劉老已經與天地、山水、自然渾然默契了,這真是畫家最難達到的最高境界!」

  法古變今 展精神自由

  此外,劉知白藝術創作與地域特徵深刻交融。晚年隱居貴州,地方多雨潮濕、雲霧朦朧的自然景觀,深刻塑造其潑墨風格。他筆下的黔中山水,既具鮮明地域風貌,又超越地理限制,昇華為一種具有普遍意義的審美典範。中央美術學院教授邵大箴指出,「劉知白先生是中國20世紀藝術史上一位很重要的藝術家,尤其是20世紀下半期。他的藝術放在那裏是永久的。」

  在20世紀末中國畫面臨現代轉型的語境中,當藝壇深陷「現代化是否等於西化」論爭之時,劉知白以實踐表明:中國畫的現代性不必依賴對西方形式的簡單模仿,而可從自身傳統內部(如潑墨寫意精神)生發出來並達到與國際現代藝術對話的高度。中國美術學院教授殷雙喜評價道:「他已經站在了傳統與現代的臨界點上,預示了新世紀中國水墨轉向抽象與表現的歷史趨勢。」劉知白的潑墨,既承古意,又破古法,在「自立我法」與「自破我法」之間縱橫馳騁,展現出高度的精神自由與語言解放。

  中國美協理論委員會委員劉驍純曾高度評價:「劉知白創造的潑墨高峰在文人畫脈中不僅是空前的,很可能也是絕後的。」這既是對其藝術高度的精準概括,更是對他在中國畫史中獨特地位的鄭重確認。與此同時,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柯文輝亦指出:「先生在生命上、在對待藝術的態度上,給予我們的教育比他的畫還要更多。」這些由重量級學者所作出的評價,既彰顯了劉知白在藝術史上的開創意義,也凸顯了他作為知識分子堅守良知的精神典範。

  「知白守黑 如蓮化境——劉知白的潑墨世界」展覽將於2025年9月29日至10月5日在香港中環域多利皇后街9-10號中商藝術大廈二樓集古齋展廳舉辦。此展由筆者策展,集中呈現劉知白潑墨山水精品數十幅。此次展覽不僅是對劉知白藝術成就的一次回顧,更是向這位始終堅守文化理想、以筆墨證道的「大丈夫」致敬。

  縱觀劉知白的一生,他從傳統中走來,又向心靈深處走去。在墨與水的交融中,他不僅解放了筆法,更解放了自己對生命與自然的感知。劉知白無愧為中國畫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潑墨大師」,也是傳統水墨實現現代轉型的關鍵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