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袖珍街道，煙火人間（上）
木 木
建設中的「深圳河幹流北岸碧道」，長約1,200米，位於福田區上步碼頭附近。為了考察碧道建設情況，我們一行穿過鐵絲網進入邊境禁區，來到深圳河邊。
如此近距離地觀察深圳河，是一種很難得的體驗。但見一灣碧水緩緩西行，幾隻白鷺在水中嬉戲。對岸是一片紅樹林，樹上棲息着更多的鳥兒，與連片的水田和魚塘一起，書寫着南國漁村的浪漫。而當我們轉過身來，面前卻是全然不同的景致，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這截然不同的景致，讓身後的河流、樹林、田園以及遠處起伏的山巒，更顯出一種滄桑來……
面前這片熱土，便是南園街道。在深圳市74個街道中，南園街道的轄地面積最袖珍，只有2.1平方公里，居住人口卻最稠密，達22萬人。其前身是寶安縣福田公社上步生產大隊，由七個自然村組成，分別是巴登、埔尾、向東圍（玉田圍）、祠堂村、沙埔頭、舊墟、赤尾。前五個為鄭姓村，後兩個為林姓村，都有五六百年歷史了。所以，上步之名由來已久，但為人熟知則是深圳經濟特區的成立。特區成立之初由四個管理區組成，上步區為其中之一，即後來市委市政府所在地福田區。而上步區之所以改名福田區，據說是因為「上步區」與「上不去」諧音，不能體現特區的改革創新精神。
我們現在駐足的地方，便是上步赤尾村。身後深圳河南岸那片田園和山嶺，屬於香港新界的馬草壟地區，分作兩個自然村——馬草壟新村和信義新村，當年也是赤尾村的一部分。一河兩岸，一村兩制，皆為林氏後裔。赤尾林氏借1992年股份制改造之機，在深圳和香港兩地，聯合海外族裔，籌備成立宗親會。經過兩年籌備，赤尾林氏宗親會於1994年6月選舉產生第一屆理事會。宗親會成立30年來，積極聯絡海內外宗親，開展了豐富多彩的活動，為加強深港交流、促進兩地發展發揮了重要作用。
其實，赤尾村進入我的視野已有好幾年了。那還是在香港工作期間，偶然讀到茅盾的《脫險雜記》。作者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詳細記錄了上世紀四十年代初由中共中央指揮部署、廣東人民抗日游擊總隊（東江縱隊前身）具體實施的香港「文化名人大營救」行動。香港1941年底淪陷後，不過短短數月，800餘名被困港九地區的文化名人、愛國民主人士及其家屬「神秘蒸發」，悄無聲息地突破日軍及國民黨反動派的重重關卡，安全地出現在抗日大後方和根據地。這場舉世矚目的傳奇壯舉，有力推動了中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和國際反法西斯統一戰線的形成，進而為中華文脈的存續及新中國文化建設保留了一批有生力量。
茅盾作為首批脫險的文化名人之一，在當時日記的基礎上整理出版了《脫險雜記》一書。他在書中稱讚這場秘密大營救的組織工作是「難以想像的仔細周密」，認為它是抗戰以來最偉大的「搶救」工作。營救行動的主要通道是從港九城區出發，穿過大帽山地區，渡過深圳河，到達赤尾村，稍事休整後繼續北上，翻越梅林坳，進入陽台山根據地。之所以選擇赤尾村作為臨時落腳點，是因為當時村裏設有寶安縣第一個中共總支部，工作基礎比較好。
據書中記載，1942年1月，茅盾夫婦與鄒韜奮、廖沫沙、胡繩等人「經元朗、落馬洲，到深圳河邊，乘船過渡到北岸赤尾村」，「後來，知道今天決定在這裏過宿，剛才和『嚮導』同來的兩三個陌生人其中有一個就是這裏的偽鄉長，他們答應借一排平房給我們過夜。」想當年，一批批文化名人和愛國民主人士接踵而至，小小的赤尾村竭盡所能，承擔了何其繁重的庇護中轉工作。
赤尾村現為赤尾社區，位於南園街道西南部，東北部與之遙遙相對的則是大名鼎鼎的巴登社區。巴登社區由巴登和埔尾兩個自然村合併而成，坊間通稱巴登街。巴登，這個聽起來有些洋氣的名字，並不是外來譯名，而是地道的本土地名。巴登原名壆下墩，「壆」（音bo）意為田壟，「墩」的本意是土堆，也指用木頭、石頭或土磚砌成的基礎。壆下墩，圍頭話唸快了就是巴登（或巴墩、巴丁、巴燈），可以理解為在田壟邊修建房屋形成村落。
據當地居民講，直到上世紀七十年代，巴登村居民並不多，但田地很廣闊，大多數居民住在埔尾村。埔尾村之所以人口相對密集，與該村來歷有關。埔尾是上步片區立村時間最早的自然村，始建於元末。該村原名埠尾，緣於這裏臨近深圳河，附近有碼頭，古稱埠頭，離埠頭稍遠的地方便被叫作埠尾。因埠與埗相通，也稱埗尾。實際上，後來遐邇聞名的「上步」這一地名，在不同時期也被寫作上埠或上埗。
巴登社區位置特殊，離黨政機關近，離老東門商圈近，離華強北電子市場近，離香港也近，形形色色的深漂和港客匯聚於此，成就了獨特的特區風情。鵬城千里赴，能不憶巴登？來自全國各地的特區建設者們，把這片交通便捷、生活便利、租金便宜的城中村作為最初的落腳地，承載了多少拓荒者的青春記憶。
同時，無數香港商人也喜歡就近來此消費，餐飲、沐浴、推拿按摩等休閒產業蓬勃發展。正是在港風吹拂下的巴登街，誕生了內地第一批港式茶餐廳，湧現出各色各樣的大排檔和小酒樓，美髮廊、洗腳房、K歌廳雨後春筍般冒出。每當夜幕降臨，閃爍的霓虹燈光，交錯的狹長里巷，將喧鬧的巴登街演化成浪漫迷離的魔幻世界，展現了慾望都市無盡無休的魅力，化作人們心底深處的城市印象。
經過40多年市井煙火氣的浸潤，巴登街舊貌新姿，韻味依然。2019年，南園街道啟動「一路一街」景觀提升建設工程，着力將東園路巴登段打造成集美食、休閒、文娛於一體的綜合消費街區。不到一公里的街面，匯聚了數百家美食店舖，大江南北，應有盡有：「大樹腳」的小鍋米線清香酸爽，「頤靜園」的鴨五件濃油醬赤，「塔里木河」的烤包子外酥裏嫩，「山葵烤肉」的烤五花微油透亮……五湖四海逐夢鵬城的弄潮兒，都可以在這裏尋覓到家鄉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