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情涓涓】樂芭
李朝全
「樂芭」是我家鄉——福建仙游人對番石榴的稱呼。在海峽彼岸,台灣同胞稱之為「芭樂」。單從發音上看,台灣的叫法和我老家的叫法正好掉了個個,這也的確巧合得很。我猜測這個名稱應該是從英語「guava」音譯而來。
一般認為,番石榴原產於南美洲,隨着16世紀地理大發現而逐漸傳到了世界各地,大約17世紀由東南亞傳入台灣地區、海南、福建、廣東、廣西、雲南、四川等地。因為這種水果果實酷似石榴,又來自國外,因此被稱為「番石榴」。但亦有一種說法,認為早在800多年前,中國即已有關於番石榴的記載。南宋周去非在《嶺外代答》中記述其為「黃肚子」。清朝李調元的《南越筆記》中稱之為「秋果」;吳其濬所著《植物名實圖考》則稱其為「雞矢果」,不知何故。廣東潮汕等地亦有稱之為「拔子」「木仔」等。
番石榴為桃金娘科番石榴屬的一種喬木植物,樹幹少見筆直者,大多枝杈較多,樹高可達10餘米,樹葉常綠、闊葉,一般生長於熱帶、亞熱帶地區,喜光,耐熱不耐寒,耐旱亦耐濕。通常春夏開花,秋冬果實成熟,有的則四季都能開花結果。花開白色,先結出深綠色小果,隨着果實不斷膨大,顏色逐漸變淺,從黃綠色到淺黃色,待到完全轉為黃色時,果實即已完全熟透,此時便會散發出一股自然的芳香,引得各種鳥雀、樹蛇紛紛前來啄食。
番石榴果實全部可食。黃色的果皮下是一層厚約一厘米的果肉,果肉白色或粉紅色。果肉下包裹着紅色或淺黃色的瓤,瓤內裝滿了芝麻粒大小的淺黃色種子。
番石榴也被稱為「窮人的水果」「南方的蘋果」。小時候,我家種有十幾株番石榴。每到秋冬季碩果纍纍、果實飄香時,幾乎便是我們孩子們盛大的美食節。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初,我們家經常吃不飽飯,因此,等到番石榴成熟時,我們幾個孩子幾乎整天賴在樹上,總要吃到肚子飽脹為止。番石榴有止瀉功能,過食極易導致便秘。那時,我們少不更事,常常便秘,痛苦不堪,不得不自己用樹棍乃至手指一點一點地從肛門口摳出像羊屎一樣堅硬的糞便。
因為樹上果實結得多,除了自家食用外,還能摘下賣錢。每年深秋、初冬時節,天剛蒙蒙亮,我們兄弟仨便起床去摘番石榴。通常是大哥爬到樹上,一個個摘下來,投進樹邊的河渠裏,我和二哥則各拿一把抄網,在下游等着一個個番石榴漂浮過來,然後像撈魚兒一樣輕鬆地將其撈起。沒半小時工夫,兩隻籃子便裝滿了黃澄澄的番石榴。
吃過早飯,母親挑到鎮上去零售。如果趕上周日,我就代替母親,或挑、或提着籃子到鎮上去賣,因為我算術好,比母親更會算賬。一斤番石榴,剛上市賣一毛錢,等到顧客挑剩下三五斤時,便只能賣五分錢了。每次,幾十斤番石榴總能賣個三四元錢。這,在當時對於我們這個貧窮的家庭而言算是一筆重要的副業收入了。這些錢足以購買家裏必需的油鹽醬醋。
或許是小時候吃過太多的番石榴,那種香美的味蕾記憶,將會伴隨我一生。四十多年過去了,回味起來,我依然能夠感受到唇齒之間滿溢的芳香味和滿口的甜蜜。
後來,家裏的番石榴樹因為長蟲,陸續地死去。八十年代末,我考上大學、離開家鄉以後,便再沒能吃到番石榴了。直到最近十幾年,每年春節回老家,在鎮上的超市裏總能見到番石榴賣。買回家一嘗,雖然味道不及兒時記憶裏那樣芳香甜美,但也清脆可口。一打聽,才知道這些番石榴原來來自台灣,名稱也被標示為「芭樂」。
因為仙游距離台灣直線距離只有120公里,航運便利,物美價廉,一斤芭樂也就二三元。這些果實都是未完全熟透便摘下的,果皮呈黃綠色,果肉和瓤都是白色的,儘管味道不及我兒時的記憶,倒也能慰藉我的一份鄉愁,因此,每次回到家鄉,我總要去超市買上十斤八斤的番石榴與家人分享。當無比親切熟悉的味蕾被再次喚醒,兒時的生活記憶便撲面而來。
番石榴果實呈球形、梨形或秤砣狀,未熟味澀,熟後滋味微甜,偶有些微酸。放置數日,整個果實便完全熟透,變得軟糯,散發出一股芳香,食之猶如冰激凌,入口即化。
小時候吃番石榴,我們是把它當作飯來吃的,雖然經常遭遇便秘,但仍樂此不疲。如今再吃番石榴,則純粹是為了尋回兒時的那份珍貴記憶。
番石榴渾身是寶。端午節時,母親會折下一些番石榴的枝葉熬水,讓我們孩子們洗頭洗澡,據說可以去蟲止癢,夏天頭上就不會長癩痢。長大後我才知道,番石榴的葉子煮開、除去鞣酸,曬乾後可以泡茶飲用,葉、莖和果實均有止瀉止血、健脾健胃的功效;果實富含維生素C、蛋白質和多種微量元素,而且糖分不高,適合糖尿病人食用,還能起到降血糖、降血脂的作用,可謂健康食品。
因此,不僅回家鄉時,我一定會去超市專門購買番石榴,就是到了福州、深圳、南寧等南方城市,我也一定會去四處尋找這種果實。每次我都百吃不厭。更神奇的是,當我把這些果實從南方帶回北京,我那在北京出生長大的小女兒,居然亦酷愛這種水果,並且樂此不疲,雖然它吃起來並不太甜。看來,味蕾記憶還能遺傳。
去年春節從老家回北京,我又帶回了七八斤番石榴,捨不得一下子全吃完。結果,後來有的果實爛了,我便將果實裏的種子挖出來,隨意種在辦公室的一隻花盆裏。沒想到,不久後果然便發芽長出了兩株番石榴。經過一年多的生長,居然長到了一米高。等到國慶節出差回老家去看望父母,我便乘飛機專門將這兩株果苗攜回老家,將其種在了自家的果園裏。希望這兩株來自台灣的芭樂,也能在我的家鄉茁壯生長,等待來年開花結果。畢竟,閩台自古是一家。我也期待着有一天,自己能親自去台灣的果園裏,親手採摘那些成熟美味的芭樂。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作家協會創研室副主任、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