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溪林】豹虎岩下的森林

●韋斯琴《山水斗方》
●韋斯琴《山水斗方》

  李青松

  南嶺南麓,莽莽蒼蒼。

  這裏是豹虎岩林區——我是在某日清晨進入森林的。在森林裏,看到的都是細節,看不到整體,甚至整體的影子也看不到。高大的松樹,憑借龐雜的根系和聚氣巢雲的樹冠,總是佔據着森林中最惹眼的位置,它無需爭搶陽光,陽光是它的同盟,需要多少滿足多少。一些微小植物在森林的底層自得其樂——微小不是劣勢,也不意味着失敗。它們在最適合自己的空間裏繁衍生息,演繹傳奇。

  更奇的是它了——丹霞地貌的山體下有一個大岩洞,洞闊數米,岩壁長二十餘米。岩壁上布滿洞竅,罅隙縱橫。早年間,曾有金錢豹棲居,後又來了華南虎,也棲於此洞。一山不能容二虎,一洞卻可容豹虎。豹虎同居,乃奇聞也。於是,當地人為岩洞起名,曰之——豹虎岩。我來到這裏時,未見金錢豹,也未見華南虎,而豹虎岩卻在。岩洞裏幽暗潮濕,岩壁表面積存着一層厚厚的鳥糞。時不時,暗處會傳出怪異的聲音——「呀嗚嗚——!呀嗚嗚——!呀嗚嗚——!」

  仰首觀之,岩洞之上那塊巨大的岩石不知在這裏矗立多少時間了,或許是冰川時期的產物吧,抑或是在時間存在之前它就存在了。其色非黑非白非紅,可黑白紅之色又各有一些,可謂具象與意象並置,近看像金錢豹,遠望又像華南虎了——它是這片森林的標誌物。可是,屬於它的堅固、粗礪、穩健、硬朗和險要等一些詞彙已經或者正在發生動搖,因為苔蘚已經爬滿它的表面,苔蘚會以強勁的韌性和持久的耐力,一點一點消蝕它,讓它成為生長萬物的土。苔蘚是有牙齒的嗎?

  苔蘚有沒有牙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斧頭有牙齒,砍刀和鋸有牙齒。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在「大躍進」和「木頭財政」時期,亂砍濫伐嚴重,豹虎岩林區的森林慘遭厄運。從而導致山洪頻發,災害不斷。——這不是自然的威力,而是被人類的威力所改變的自然發出的威力。

  樹影裏閃出一個人,人影裏閃出一隻狗。

  護林員饒信林帶着「嘉寶」正在巡山。他面容清瘦,雙目炯炯。身穿迷彩服,頭戴迷彩帽。胸前挎着望遠鏡,腰間掛着綠色軍用水壺,手裏持着一把彎月鐮刀。「嘉寶」跟在饒信林身後,搖着尾巴。饒信林守護這片森林已經35年的時間,在《野生動物保護法》國家尚未制定時就已開始。對於饒信林來說打獵比讀書更有意思。某年某月某日,一頭野豬被他一槍射中,可那頭野豬卻沒有死,待他近前時,憤怒的野豬衝向他,一頭把他撞到懸崖邊上。本來再撞一下,他一準會跌落懸崖摔死,可那頭野豬瞪着血紅的眼睛看了看他,哼——!轉身走了。

  饒信林向崖下望了一眼深淵,倒吸了一口涼氣。他癱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陣山風將他吹醒。那一刻,饒信林做出一個重大決定——用石頭把獵槍砸斷,扔下懸崖,從此不再打獵。後來,他就成了護林員。還受當地政府委託,創辦了「豹虎岩家庭林場」。

  平時除了巡山之外,饒信林與妻子林祥優就在荒溝、荒地、荒坡及可造林的地方,種樹、種竹、種果、種藥、種菇,把殘破的林相一塊一塊縫補起來,讓光禿的裸岩一點一點披上了綠錦。經過35年的封育和重建,豹虎岩林區漸漸恢復了生機。松樹、杉樹、香樟、荷樹、米錐、楊梅、拐棗樹等喬木和多種灌木及漿果植物,讓森林的概念在豹虎岩具體而鮮明。

  森林涵養萬物,也創造萬物——構成森林生態系統的當然絕不僅僅是一些樹木——黃腹錦雞、貓頭鷹、山鷓鴣、花面狸、豹貓、赤鹿、水鹿、蜜獾、豪豬、刺蝟、金錢龜、眼鏡蛇、蟒蛇等野生動物出沒林間,許多消失多年的珍稀物種,比如金錢豹、鬣羚、白鷴等也重現身影,森林裏充滿生命的律動。

  豹虎岩下,有一株米錐樹,四人合抱還不能圍攏,可謂南嶺山區的「米錐王」了。每年10月間,米錐果成熟的季節,「米錐王」樹下就會有成群的白鷴前來覓食。本來,米錐果搗碎可以加工製作成糍粑、粉條、豆腐等客家特色美食,但考慮到米錐果是白鷴的最愛,饒信林就對其妻林祥優說,米錐果還是留給白鷴吃吧,我們就不要撿拾了。

  在豹虎岩腳下霧野性地流動,一層幛,一層紗,一層幕。陽光遲遲照不進來,陽光就躲到豹虎岩身後的陰影處潛伏了。陡然間,陽光就跳出來了,唰地一下就抓撓到霧的癢癢處了,咯咯笑着,霧便作着媚態扭動着蠻腰升騰起來了。一團一團,一綹一綹,一條一條,一堆一堆,一群一群,有一種內在的力,風騷地使着暗勁兒,翻滾着,如同「百年鹵煮」老號大鍋裏煮沸的湯,日夜翻滾着,日夜翻着滾着。可是,就在我眨眼的瞬間,霧就散了,無影無蹤。

  豹虎岩隱秘的角落,一定還有很多關於人與自然的故事,待我去探求。森林的空隙間,有些籐蔓已經乾枯,有些籐蔓還在攀爬。是的,有多少植物退場,就有多少植物上場。新生總要勝過衰敗。在古希臘語中,美與自然是同一個詞彙——自然即美。如果說美是一種關係,那麼森林便創造了一種美的關係。美,不是靜止,美從來都是動態的過程。同時,美還是淨化和捨棄過剩的過程。

  我似乎隱隱悟出點什麼了——什麼呢?或許,自然的本質就是創造生命。因為,在一定意義上說,整個地球都是自然,並且永遠都是。

  (作者為中國生態文學作家、

  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