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鋼琴家孫旻秀：猜猜，拉赫曼尼諾夫在想什麼？
韓經arte愛樂樂團首次訪港
本月中，韓國鋼琴家孫旻秀將首度來港，與近年冒起風頭甚勁的年輕樂團韓經arte愛樂樂團一起於香港藝術節亮相。屆時，除了在鋼琴獨奏音樂會上演繹李斯特溫婉的《安慰曲》及難度極高的《超技練習曲》，孫旻秀還將在與韓經arte愛樂樂團合奏拉赫曼尼諾夫的D小調第三鋼琴協奏曲。對於孫旻秀而言，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如此特別，展現心靈的黑暗角落之餘亦用音樂雕塑空間。對於演奏者而言，如同深入黑暗森林，踏上赤裸的剖白之路……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圖：香港藝術節提供
孫旻秀一直活躍於歐美及韓國古典音樂界，被《紐約時報》盛讚為「交出真心彈奏的藝術家，演繹方式滿載深思及詩意。」而在他的學生任奫燦於2022年的范·克萊本國際鋼琴大賽獲勝後，孫旻秀的名字更為閃耀人前。
「旻秀，不要有禮貌！」
孫旻秀成長於藝術家庭，母親是歌手，父親則對鋼琴音樂情有獨鍾，「家裏總是充滿音樂。」中學時，他逐漸走上音樂道路，後來更成為已故美國傳奇鋼琴家羅素·雪曼的學生。
孫旻秀回憶跟隨雪曼及其太太華·費永·碧恩學習的日子，直言自己是如此幸運。「華·費永像母親訓練孩子一樣培養我的紀律性，又給了我無與倫比的愛與對音樂的熱情。而雪曼的演奏給了我非常多的啟發，他是不可企及的傳奇。他教我的不僅是音樂，還有歷史、社會、政治，與生活相關的一切，他影響我良多。」
他笑着回憶學習時，印象最深刻的，是老師雪曼常對他大吼：「旻秀，不要有禮貌！」「在音樂中，沒有禮貌這回事，他真的很強調這一點。」孫旻秀說，「禮貌意味着你老想着別人的感覺，去表現得聽話與得體，但是音樂其實要你完全對自己誠實，你必須成為最獨立、無懼、不畏實驗的人，並為自己所相信的發聲。有禮貌壞的一面是你妥協退讓，哪怕自己有不同的觀點，卻讓自己隨大流。」
音樂對於孫旻秀來說，是靠近偉大作曲家心靈的過程，亦是成為自己的求索過程。「不是音樂找到我，而是我要去追求，去接近。對我來說，那是個神聖的地方。我們音樂家的責任就是不停地去追尋那個沒有被發現的地方。」
演奏中敞開自我如同赤裸
初次訪港，孫旻秀將會在鋼琴獨奏音樂會上演繹李斯特溫婉的《安慰曲》及難度極高的《超技練習曲》，而在與韓經arte愛樂樂團合奏的音樂會中，則選擇了拉赫曼尼諾夫的D小調第三鋼琴協奏曲。
說起拉赫曼尼諾夫，孫旻秀感覺透過音樂如同不斷接近作曲家的隱秘心境，「我最初開始學這首曲子時，才20、21歲，已經是20多年前了。」他回憶道，「演奏當然是極度個人的時刻，每次在觀眾面前演奏，你都會有非常個人的東西想要訴說，去形塑某些東西。我們經常誤解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是取悅觀眾的，有着華麗的外表，但我卻覺得他的音樂其實很親密，展示了他不可向他人言說的黑暗面。」這種展現，如同某種自我剖視，「非常戲劇性，某種程度上說亦充滿悲劇感。我嘗試去聚焦在他的音樂被大家忽略的部分。」
訪問的前一天晚上，記者剛在首爾的樂天音樂廳中觀賞了孫旻秀鋼琴獨奏會，曲目是拉赫曼尼諾夫的《音畫練習曲》，作品33及39。作品旨在以豐富的鋼琴技巧與音色來作繪畫展現，而孫旻秀的演奏，精準而克制的表象下有暗流湧動。他說，演奏這兩首曲子，有種暴露自己的危險感，情感上與精神上如同赤裸。
「拉赫曼尼諾夫從來不避諱展現他的黑暗面，如果你去看他的書信，會發現和其他作曲家不同，他並不通過書寫去展現生活與想法，而是更加通過音樂去說話。於是從某方面說，你很難去跟隨他的想法，演奏時，一旦接近，便會發現很難透過音樂去捕捉與展露他的精神世界，並同時找到我自己的聲音。這是個非常親密的過程。」
用音樂雕塑空間
這樣特別的拉赫曼尼諾夫，問孫旻秀最鍾情於哪個音樂家的錄音，他卻說作曲家本人的演奏版本最為讓他傾倒。「因為太本真了。」他笑道，「你會很驚訝地發現，其實很多人並不認同他對自己作品的處理與演奏，那種感覺就像是看黑白電影，他們不習慣這種獨白式的錄製——沒有現代科技的加持，沒有平衡音色的處理，沒有樂團的合奏，似乎沒有那麼完美的音色？但是如果看真一點，我並不覺得聲音的美妙本身有那麼吸引我，而是他演奏的方式，從這個和聲到那個和聲，像是用作品雕塑空間，如同他在改變宇宙。我對其他作曲家都沒有這樣的感受。」
用盡氣力 創造美好音樂
對孫旻秀而言，音樂沒有國界，雖然每個演奏者在現實中囿於自身的文化和成長背景，但在音樂中，世界結為一體。
「如果你將鋼琴家看作畫家，我們的手就像畫筆，視乎如何下筆，如何用色彩暈染，如何用和聲創造出難以想像的色彩。不同的色調、畫面、個性、戲劇性融匯其中，我們的原料就在音樂中，神奇的事情就發生在音樂中。」他充滿熱情地說。
然而面對現時世界的紛亂，他坦言自己也有困惑，「演奏鋼琴的意義到底是什麼，當外面有人不斷死去？個人無法改變世界，不公平與不公正一直在那。而我，寧願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去創造美妙的音樂。」在冰冷無情的世界中，藝術恰恰是人性的彰顯，這亦是身為藝術家面對現實時所展露的無懼與執着，耳邊似乎迴響起那句話—「旻秀，不要有禮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