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語背後】氣象美學的文旅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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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哈爾濱國際冰雪節成為旅遊圈的現象級爆款，各種跟風小視頻，或講市場開發，或講區域經濟，或講文化，或講情懷，煞是熱鬧。我卻想起一件舊事。
2014年秋，香港發生「佔中」事件。當年聖誕節假期，我們組織了首屆「香港青年學生冰雪體驗」專列，800多名年輕人組成20個分團，早上從香港分別出發，到深圳坐高鐵，傍晚抵達北京，轉乘特快列車直奔哈爾濱。火車廂成了他們青春飛揚的流動舞台，儘管20多個小時興奮得沒怎麼合眼，抵達哈爾濱時，一個個仍是龍精虎猛。一天一夜，從零上25度到零下25度的溫差，讓他們激動不已。隨後幾天，體驗神奇的冰雪世界之餘，大平原、大工廠、大校園，無不在他們面前打開一個全新的世界。
旅遊有自然屬性，更有社會屬性、審美屬性，其核心價值並不取決於旅遊目的地的物質特徵，而來源於社會和人文塑造。山川草木，只是基礎，要構成景觀，關鍵在發現和解讀。換言之，旅遊的深層邏輯在人而不在物，根本上是情緒的調動和審美的激發。
任何一場旅遊，最終都表現為一個過程，即景點與遊客互動的過程，遊客成為景致不可或缺的部分。這次哈爾濱國際冰雪節，人和景的共鳴尤其明顯，最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南方小土豆」爆熱出圈後，廣西「小砂糖橘」、山西「小醋罈子」、河南「小豫米」、天津「小麻花」、四川「小熊貓」、重慶「小火鍋」、貴州「小茅台」、湖南「小辣椒」……接踵而至，相繼霸屏。呆萌的小朋友，成了此次「爾濱」熱中最大的亮點。
通過一場冰雪盛宴，哈爾濱碾壓三亞成為冬季旅遊的新寵。這裏邊，有自然之力，有人文之功，而冰雪這一氣候元素的介入，尤其讓人驚艷。
深圳氣象創新研究院常務副院長蔡銀寅博士發給我一篇論文《「東北走紅」背後的氣象美學價值鏈管理》，讀後頗受啟發。文章系統闡釋了「氣象美學」現象，認為氣象美學是文旅資源的三大主力之一，可以與自然景觀（地質美學）、人文景觀（歷史美學）相提並論。長期以來，氣象美學被混入自然景觀之中，弱化了它的文旅價值。將氣象美學資源單獨建目，集群開發，有利於拓寬文旅資源的時空維度，豐富文旅經濟的價值形態，延伸文旅產業的產供銷鏈條。而且，氣象美學的突出優勢在其普惠性、再生性和可塑性，若開發得當，可望打破文旅產業在資源層面的傳統比較優勢，對區域文旅體系產生深遠影響。
的確，在傳統旅遊觀念中，地質和人文是關注的重點。說哪裏旅遊資源豐富，一般也是指這兩個方面，氣候因素基本沒有考慮在列。泰山日出、黃山雲海、峨眉金頂佛光被稱道了千百年，卻很少有人從氣候上去解讀。因其可遇不可求，人們通常會歸於個人的緣分。
深港兩地的地質和人文特點鮮明，旅遊產業有其獨特優勢。2004年2月28日，深圳市委宣傳部會同旅遊局、文化局舉辦的「深圳八景」評選活動揭曉。活動歷時半年，分市民投票和專家評定兩個部分。結果，大鵬所城、蓮山春早、僑城錦繡、深南溢彩、梧桐煙雲、梅沙踏浪、一街兩制、羊台疊翠入圍，成為這座南國新城的名片。三年後，香港漁護署也組織了一場「香港十大勝景」選舉活動。2007年2月4日結果出爐，依得票順序，大浪西灣、東平洲、濕地公園、萬宜水庫、浪茄灣、山頂、大澳、印洲塘、梧桐寨、鳳凰山當選。
多年來，這些標誌性景點，作為深港雙城的旅遊地標受人追捧。我也多次前往遊覽，從中感受兩座城市的特別魅力。但遺憾的是，以自己近20年來港深兩地生活的經歷和感悟，印象尤深的兩處美景卻未在其中：一是維港夕照，一是深灣晨曦。維多利亞港和深圳灣都是東西走向，旭日東升，夕陽西下，陽光灑在水面有一種縱深感，曲折的海岸線又使得這種縱深變得婉轉而含蓄，充滿韻味。以前不以為意，都歸之為自然現象了，不覺得這也可以成為一個景點。如今從氣象美學的角度看，才意識到那種忽略氣象因素，單純以靜態的地質和人文確定景點的審美文化是不全面的。
天清氣朗時，維多利亞港在夕陽映照下，海浪順應潮汐運動，水面皺起柔緩的波紋。「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受光多的部分橙紅一片，受光少的地方則是幽深的碧色。橙紅與碧色之上，霞輝蒸騰，一望無際，直洩遠天，與層層疊疊的晚霞融為一體。悠閒的遊艇，飛馳的客輪，晚歸的漁舟，穿梭在斑斕的霞輝之中，演繹出魔幻般的靈動感。海水緩緩蠕動，色彩次第變幻，漸漸地，你會產生一種錯覺：時間好像停止了，春風秋月，滄海桑田，數不盡的故事，彷彿都蘊藏在這一灣凝脂般的海港裏。
可曾見過香港的好
感受過她的滄桑
伴隨你和我的夢
化作天邊一抹夕陽
姿意裝點着
斑斑駁駁的維港
深圳灣的晨曦，則是另一番景象。淡淡的一彎殘月，懸掛在西天湛藍的天幕上。一抹亮色，分不清是月光還是天光，若有若無地透過高樓的縫隙，映照着海灣的盈盈碧波。腥紅的太陽從梧桐山逶迤的山嶺背後慢慢升上來，霞光萬點，滲入躍動的水紋。初秋的風拂面而來，水面微微起伏，時而黛藍，時而銀輝，通體鋪陳為一片鑲金嵌玉的浪漫。濱海休閒道上，有人跑步，有人騎單車，有人扛着攝影器材捕捉晨光。一座以創新活力著稱的南國都市，在這靜謐而鮮亮的氣氛中漸漸甦醒過來。
清秋冷月掛晨空
拂面不寒南國風
隱隱遠山紅日出
金輝一片碧波中
蔡銀寅博士說，歷史是人文之美，地質是空間之美，氣象是光影之美。光影因其璀璨，也因其不確定性而獨具魅力。所謂沉浸式旅遊，是讓遊客在變換的空間裏，通過全方位的感官調動，獲得一種深刻的審美體驗。氣象美學的隨機性，使其文旅價值不可能自然獲得，而需要系統規劃，善加引導，做好價值鏈管理。人之審美，畢竟不同於候鳥的周期性遷徒。個中微妙處，不可等閒視之。所謂哈爾濱打敗三亞，或許這才是根本原因。
如果說，地質之美呈現的是「有什麼」，久了難免會產生審美疲勞；人文之美呈現的是「誰來過」，通常需要文化認同和思想共鳴；氣象之美則呈現了此時此地究竟「怎麼樣」，更有即場體驗感，日見日新，最能迎合如今短視頻消費時代的大眾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