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廊】記憶裏的街

  若 荷

  它原本叫舊街,又叫東關街,四季更迭的時節,別的地方茂盛的是樹木,繁木參天,而這裏卻大多是花草,一枝枝一蓬蓬一叢叢,自牆頭門角處探出臉來,就像倚靠在邊上的美人兒,每朵花裏都能開出一份幸福感,便被人稱作「花街」。

  記憶最深的是夾竹桃花。都說夾竹桃花有毒,可花街的人對它並不排斥,它高大修長,葉色青翠油亮,很多人家都喜歡種它,大概是覺得它花朵艷麗、花束又多的緣故,看去不像是什麼有毒的植物。

  幸虧人們並不把它種植在房前,只在院子的一角種着,對於健康也沒有大礙。當年我家院外就種了一棵,也不知是誰給的栽子;幾年後,我們搬到另一所房子裏去住,那棵夾竹桃花也就不知去向,我曾回去看過,中式庭院的舊宅,花牆、影壁、院門各種建築都在,唯有它下落不明。

  直到多少年後,夾竹桃花才在當地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是草本海棠和木槿。這兩種花都靠扦插繁殖繁衍生息,一家種植,家家院落裏都有它的後代子孫,有人主動扦插成活之後送給左鄰右舍,以花為媒,互相結識,這也不失一份妙意雅氣。

  這些花大多屬於節氣之花,也就是說,它們是以節氣作為花期開出的花兒,比如丁香、臘梅,再比如山楂樹花,在節氣來臨之前萌生綠葉煥發出生機,然後在某個時間段點裏開出花來,跟着時間的節拍,迎合着來自山野季節的消息,安送光陰。

  與東關街相向而行的,是西關街。西關街的男孩多,每到新年串門的時候,那裏的人都是清一色的藍灰色,偶爾有個穿花衣的女孩子,都是從東街過去串門的。荷爾蒙的產生和消失,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有些誘惑是抵擋不住的,何況她們正值青春熱烈的年華。

  誰家生了男孩兒,花街的女人也嫉妒得不行,可嫉妒歸嫉妒,東西各街的女人們還是正常往來,從沒聽說過誰和誰因嫉妒生出嫌隙,居住在同一個藍天下,大家和睦相處地過日子,生活上你幫我扶,樂觀樸實,如果哪家兒女結為秦晉之好,那倒更像一家人般的往來。

  花開似錦,人丁興旺,是百姓最為喜愛和常用的吉祥文化,用這句吉祥的老話比喻花街一點都不為過,花街的人不屑於金玉滿堂、福祿壽喜、意向多樣,只願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錦上添花,所以日子都過得平平安安,尋尋常常。

  居住在花街裏的人家,哪家都有五六個孩子,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小城,三兩個孩子是少的了,玩耍的時候孩子們挨個點卯,個頭由高及低站成一排,圓圓的小腦袋舉着如同音階,有人戲說像「哆來咪發唆」。在我們家,我就是那個「哆來咪發唆」的「發」。這個「發」是個孩子王。花街裏的女孩兒,凡是比我小幾歲的都是我的小跟班,她們跟着我學畫畫、跳房子、玩打瓦遊戲、讀畫冊……過年時,我還會用香椿枝給她們做「猴子爬竿」的玩具。北方竹子稀罕,香椿枝中空挺直,是代替竹子的好材料,她們都很喜歡。我們新家的院子裏幾乎全是香椿樹,它們的根在地底下盤根錯節,曖昧糾纏,主幹卻在地面上裝作陌生,目不斜視地朝向藍天兀自生長,守護着自己的那一片領地。

  花街的花多,女孩子也多,人長得水靈,個個像水做似的,小敏的媽媽就常對花街的女人們說:「也不知沾上了什麼風水……」說起風水,人們往往把目光投向落花泉。我曾翻閱小城的古籍,試圖找到這個名字的由來,但都沒有結果,不過我肯定,它和那座消失的寺廟不無聯繫,有着同時代的命運,或者更久的淵源。

  花街這個地方泉多,許多年前有珍珠泉、漱玉泉,傳說清朝康熙、乾隆都曾慕名而來過。離花街百多里路的地方,有個叫泉林的小鎮,那裏至今保留着清代皇帝修建離宮的舊址,一座古石舫橫陳在那裏。這裏有著名的孔子登臨處,往西不遠有一條泗河,那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就是孔老夫子於泗河邊上發出的喟嘆。

  碧水靈動,多來自綠水青山,而這眼泉卻與青山無關。這裏原本有一座古老的寺廟,經不住時間和風雨的摧損,坍塌之後再沒修復。寺廟附近的落花泉還在,它冬暖夏涼,泉水旺盛,四季湧流,讓人看了心境純明。泉眼周圍,修砌了幾方蓄水的池塘,疏水的渠道,冬天風雪交加,一邊雪花飄飄,一邊人們圍坐石欄邊上淘米洗菜,浣洗衣裳……歲月荏苒,默默帶走四季的風景,目送着落花泉吐珠漱玉,心無掛礙地穿街而過,青石欄杆布滿歲月的青苔。直到現在,還有人捨棄家裏的自來水不用,去那裏擔水,用來烹茶煮飯。無處安放的泉水,灌溉花草是它最好的歸宿,節約資源,更應學會利用資源。我媽本不會養花,經她用落花泉的水悉心澆灌、照料,一枝來自江南小巷裏的夜來香,竟然扦插成活,花兒開了。這也就是為什麼花街女人喜歡養花的原因。

  我上小學的時候,花街還是嶄新的,到了讀高中,突然就感覺花街破舊了,我不知道自己已到了能夠認知事物和愛美的年紀。花街裏的花也漸少起來,被人廢棄的老宅越來越多。如今,落花泉成了一處著名的景點,它還是當地地震特定的觀測點,每天都有專人測水質量水溫,為地震監測提供水文服務和參數。只是還有大部分泉水,眼看着它們從地底下汩汩地洶湧而出,卻沒有發揮出它們應有的作用,讓人感覺可惜,它們沿着小城建築遺留下來的千年故道順勢而逝,一去不返,不知流向了哪裏。在它們逝去的那個地方,我相信有一個更美的去處將它們接納,並且那裏也會有一些美麗的女孩子,她們瞧着沿途的美景,會說:「瞧啊,花街,你看有這麼的多花兒!」女孩子嘛,從小就是喜愛紅花綠葉的。